月与风听
夜色沉沉地压下来的时候,苏青禾正蹲在巷口的垃圾桶旁边,用一根从便利店捡来的一次性筷子拨弄着一盒被丢弃的便当。便当已经散发出微微的酸味,但她还是把里面那片完整的火腿夹了出来,小心地吹了吹,塞进嘴里。
她已经三天没吃过一口热饭了。
身后的巷子里传来脚步声,她下意识地把身体往暗处缩了缩。脚步声却停在了她面前。一双看起来很贵的黑色皮鞋,鞋面上沾了一点点灰,鞋的主人弯下腰来,把一袋热腾腾的包子递到她眼前。
“吃这个吧。”声音很轻,像怕吓到她似的。
苏青禾抬起头,看见一张极好看的脸。路灯昏黄的光从侧面打过来,把那人的轮廓镀出一层淡淡的金边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让她觉得有些刺眼。她认识这张脸。这张脸出现在学校门口那张巨大的表彰榜上,照片下面写着——陆时砚,全国数学竞赛第一名,保送清华。
而她苏青禾,是那个因为交不起学费,被班主任在全班面前点名催缴,最后自己默默退了学的人。
她没有接那袋包子,反而站起来,把油腻的手在破烂的校服上擦了擦,转身就跑。
陆时砚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她了。半年前,他每天骑车经过这条街的时候,都会看见这个女生坐在路边写作业,膝盖上垫着一块硬纸板,字写得密密麻麻。后来她不再出现了,他以为她转了学,直到上周他在学校后门看见她翻垃圾桶,才意识到事情并不是他想的那样。
那天晚上,苏青禾回到她所谓的“家”——一个废弃的工棚,用砖头搭的床铺上铺着一层捡来的纸箱。她躺下来的时候,胃里那点火腿的咸味已经散尽了,饥饿重新翻涌上来。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反复出现陆时砚递包子时的表情。那表情里没有怜悯,也没有嫌弃,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,好像在递一件稀松平常的东西。
她讨厌这种平静。比讨厌怜悯更讨厌。
因为怜悯至少说明对方觉得你惨,而这种平静,就好像她和他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一样。可他们明明不是。
第二天傍晚,苏青禾去了一家小餐馆的后门,老板娘偶尔会把客人没怎么动的剩菜留给她。她正蹲在地上等人出来,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路边。车窗摇下来,露出陆时砚的脸。
“上车。”他说。
苏青禾没动。他下了车,走到她面前,做了一个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——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,披在了她身上。外套上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,干净得让她觉得自己身上更脏了。
“我家缺一个整理书房的兼职,包吃住,月薪三千。你干不干?”

苏青禾愣住了。她盯着陆时砚的眼睛,试图从里面找到哪怕一丝高高在上的痕迹,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。她张了张嘴,最终挤出来两个字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上次跑掉的时候,左脚鞋底开胶了,跑一步啪嗒一声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,“我听着难受。”
苏青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用胶带缠了三圈的鞋底,忽然觉得鼻头一酸。但她硬生生把那点酸意憋了回去,仰起头说:“四千。”
陆时砚想了想:“三千八,不能再多了,书房只有二十平米。”
“成交。”
陆时砚家的书房确实只有二十平米,但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,密密麻麻全是书。苏青禾的工作就是把乱放的书按编号归位,擦掉书脊上的灰,再把陆时砚随手丢在各处的草稿纸整理成摞。活很轻松,关键是有地方住——陆时砚把一楼那间原本放杂物的储藏室腾了出来,放了张折叠床和一张小桌子,虽然简陋,但比工棚强了不止一万倍。
苏青禾住进去的第一晚,躺在铺着干净床单的床上,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。她没哭,她已经很久不哭了。她只是在心里算了一笔账:三千八一个月,省下吃住的钱,攒一年就能把欠的学费还清,然后去求校长让她插班复读。
她没有别的退路了。她妈妈三年前跑了,爸爸去年在工地上出了事,赔偿款被叔叔一家拿走了,理由是她一个女孩子迟早要嫁人,钱留给苏家的孙子才是正理。她从那个家里出来的时候,只带了一书包的课本和一张爸爸的照片。
陆时砚没有问过她的来历。他每天早出晚归,偶尔在书房碰到她,也只是点个头,然后就埋头做自己的事。苏青禾有时候会偷偷看他,发现他的草稿纸上写的东西她一个字都看不懂,全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符号,像某种只有他自己能懂的语言。
这样平静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月,苏青禾终于攒够了钱。她站在校长办公室门口的时候,心跳得比在工棚里听见野狗叫的那晚还快。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听她说完来意,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说:“你这种情况,按规定是不行的。不过既然你把钱补上了,我给你一个机会。下周一回来上课吧,但你得从高二重新读,高三的课你落得太多了。”
苏青禾走出校门的时候,冬天的阳光正好照在脸上。她在校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,直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,才慢慢走回陆时砚家的方向。
她推开院门的时候,看见陆时砚坐在门口的台阶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但明显没有在看。他抬起头看见她,表情明显松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样子。
“我回学校了。”苏青禾说,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快,“下周一上课。”
陆时砚把书合上,站起来:“那书房的工作还做不做?”
“做。”她几乎是脱口而出,说完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,“就是可能会占用我学习的时间。”
“无所谓,书可以少整理一点。”他往屋里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,背对着她说了一句,“好好读。”
苏青禾看着他走进屋里,忽然觉得这个人的背影和她在表彰榜上看到的那张照片完全不同。照片里的陆时砚意气风发,眉眼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。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,沉默、寡言,甚至有些笨拙,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。
苏青禾重新回到学校之后,日子过得像是在打仗。高二的课程她还没完全忘掉,但很多知识点已经模糊了,她只能把所有课余时间都用来啃书本。陆时砚家的书房成了她的自习室,每天晚上她整理完书架,就坐在书桌的一角做题,陆时砚坐在另一角做他的竞赛训练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台灯的距离,谁也不说话,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有时候苏青禾遇到不会的题,会犹豫很久要不要开口问他。她不想欠他太多人情,但那些题她翻遍参考书也找不到解法,最后还是会把本子轻轻推到他那边。陆时砚每次都是扫一眼题目,然后用最简洁的话讲一遍思路,从不问她听懂没有,也不多解释。奇怪的是,他那种近乎冷淡的讲法,苏青禾反而一听就明白。
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问他:“你讲题为什么不多说两句?”
陆时砚头也没抬:“说多了你反而会想太多。”
苏青禾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是她住进来之后,陆时砚第一次看见她笑。她的脸瘦得厉害,笑起来的时候颧骨显得更高了,但眼睛弯弯的,像两道小小的月牙。
他看了她一眼,又把头低下去。但那天晚上他做错了一道最简单的题,草稿纸上的步骤乱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。
高二上学期的期末考试,苏青禾考了年级第三十七名。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,她站在布告栏前面看了又看,旁边的同学都在讨论排名,没有人注意到她捏着成绩单的手在发抖。第三十七名,在她退学之前,她的最好成绩是年级一百开外。
她回到陆时砚家的时候,他正坐在客厅里看一份英文资料。她把成绩单往他面前一放,站在那里不说话。陆时砚拿起来看了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说了一句差点让她噎住的话:“还行,比我想的好一点。”
“什么叫好一点?”苏青禾差点跳起来,“我进步了快一百名!”
“嗯,所以我说比我想的好一点。”他把成绩单还给她,继续看他的资料。但苏青禾看见他侧过去的脸上,那个弯起来的弧度并没有消失。
那天晚上,陆时砚破天荒地没有做题,而是带她去了一家火锅店。苏青禾坐在热气腾腾的锅底前面,看着满桌子的肉和菜,筷子举了半天却没夹下去。陆时砚涮了一片肥牛放到她碗里,说:“庆祝你考进前五十,我请客。”
“你不是说只是好一点吗?”
“好一点也值得庆祝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但苏青禾忽然觉得眼眶发热,她低下头去扒饭,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和米饭一起咽了下去。
高二下学期开始,苏青禾进入了疯狂的学习状态。她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:年级前十。这个目标在她以前看来根本就是天方夜谭,但现在她觉得自己可以够得到,因为身边坐着一个活生生的参照物——陆时砚那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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