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下是早啊,煤球的内容介绍:

早啊,煤球

清晨的第一缕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,像一条细细的蜜糖线,恰好落在枕头上那只黑猫的耳朵尖。耳朵抖了抖,接着一双金黄色的眼睛缓缓睁开,里头装着还没睡醒的迷蒙。

苏念已经洗漱完毕,端着刚泡好的麦片从厨房出来,看见那团黑乎乎的影子蜷在床上,忍不住笑了一声:“早啊,煤球。”

煤球的耳朵又抖了一下,这次明显带着嫌弃。它从枕头上爬起来,前爪往前一伸,身体拉成一条优雅的黑色弧线,做完一个标准的猫式伸展之后,才慢吞吞地跳下床,踩着猫步走到苏念脚边,用尾巴勾了一下她的脚踝。那个动作里有一半是打招呼,另一半是在提醒她:该放饭了。

苏念蹲下去揉了揉它的脑袋,手掌下是细细软软的绒毛,像摸到了一片微温的夜色。她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煤球的那个傍晚。

那天下着雨,她刚从公司离职,怀里抱着一个纸箱,里头装着她三年办公桌生涯的全部遗产——一个喝水的马克杯、一盆早就枯死的多肉,和几本没写完的笔记本。她站在公交站台下躲雨,听见旁边的垃圾桶后面传来一声微弱的猫叫,轻得像要被雨声吞掉。

她本来可以假装没听见的。那个时候她的银行卡余额只剩下三个月的房租,未来一片空白,自己都快养不活了,哪还有余力去多管一只流浪猫的闲事。但那声猫叫又来了,这次更轻,更细,像一个快要散掉的气泡。

她把纸箱放在站台的长椅上,撑开伞走过去。垃圾桶后面躺着一只小黑猫,浑身湿透,毛发贴着瘦骨嶙峋的身体,看起来不像猫,更像是一块被雨浇透了的煤渣。小猫看见她,用尽全力又叫了一声,然后脑袋一歪,不动了。

苏念把伞往胳膊下一夹,脱掉自己的外套把它裹起来。那团黑乎乎的小东西在她怀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,只有一阵微弱的心跳,贴着她的掌心,像在拼命证明自己还活着。

宠物医院的医生说它严重营养不良,还有呼吸道感染,能活下来是个小奇迹。苏念刷了信用卡付完医药费,把猫带回了出租屋,给它擦干身体的时候才发现,它不是纯黑的,胸口有一小撮白毛,形状像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。它睡在她用旧毛衣铺成的临时猫窝里,一睡就是整整两天。那两天里苏念投了七份简历,接到三个面试电话,其中一个竟然就是她一直想去的那家设计公司。

她后来常常想,也许不是自己救了煤球,而是煤球在那个雨夜,救了她。

煤球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,不像有些猫会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。它只是低着头,小口小口地吃着猫粮,金色的眼睛半眯着,像是在认真品尝什么了不起的美味。苏念坐在餐桌对面,一边喝麦片一边翻手机上的工作消息。她已经在那家设计公司做了快一年,负责的项目刚刚通过了甲方的终审,组长昨晚发消息说今天要开会讨论她的转正事宜。一切都在好起来,平稳得几乎让她觉得不真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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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煤球,你说我转正之后,要不要换个大一点的房子?可以给你买个猫爬架。”她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它的肚子。

煤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那种眼神苏念以前也见过几次,但每次都是一闪而过,快得像错觉。但今天早上,那个眼神停留得格外久,久到她心里莫名地发了一下慌。

她放下手机,正准备再说点什么,煤球突然低下头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那声音从它瘦小的胸腔里挤出来,像撕破了什么又干又脆的东西。苏念蹭地站起来,冲过去蹲在它身边,看见它的嘴角渗出了一丝暗红色的东西。

她这辈子都没有那么慌过。抱着它冲下楼拦出租车的时候,她全身都在发抖。煤球被她裹在外套里,安静得不像话,金色的眼睛半睁着,望着她,像在那个雨夜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一样。它又轻了,比刚捡到的时候还要轻,仿佛她这十个月喂进去的所有猫粮、所有罐头、所有营养膏,都喂进了一个无底洞里。

兽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,他看完了化验单,表情变得很复杂。他对苏念说,煤球的器官在衰退,找不到明确的原因,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消耗着它的生命。这不是普通的病,他治不了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摘下了眼镜,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,那个动作里全是无力。

苏念抱着煤球从医院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城市的霓虹灯光泼洒在路面湿润的沥青上,像一条条被打翻的彩色河流。她走得很慢,生怕颠到怀里那个轻得可怕的重量。煤球反而比平时更精神了一些,它从外套的缝隙里探出脑袋,耳朵竖起来,东看看西看看,像在认真记住这个夜晚街道的样子。

经过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,煤球忽然轻轻叫了一声。那声音和它平时要罐头的声音不一样,和它在雨夜里呼救的声音也不一样,它软软的,糯糯的,像一个撒娇的孩子。苏念停下脚步,顺着它的目光看向那棵树的树根处。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小丛白色的小花,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光。她从来没见过那种花,花瓣是半透明的,像是用月光捏出来的。

怀里的煤球伸出前爪,朝着花的方向虚虚地捞了一下。

苏念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
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。那件事情她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,但现在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,拼出了一个荒唐又真实的事实。她捡到煤球的那天晚上,她对着沉睡的小黑猫自言自语,说希望面试能通过。第二天面试通过了。她说希望能顺利通过试用期,试用期就真的平平安安过去了。她从来没有过大病,甚至小感冒都很少,连去年的季节性过敏今年都不药而愈。一切都在变好,而煤球在变轻。

她低头看着煤球胸前那颗星星形状的白毛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
“是你对不对?”她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你把我的霉运都吃掉了,对不对?”

煤球没有叫,只是把脑袋轻轻靠在她的锁骨窝里,喉咙里发出一阵细细的呼噜声。那个声音像一条温暖的河流,缓慢地、安静地,流过她全身上下的每一根血管。

苏念抱着它在槐树下的长椅上坐了很久。她哭完了,眼泪在脸上干成一道一道的痕迹,被晚风一吹,微微发紧。煤球一直安静地趴在她怀里,直到她终于平静下来,它才抬起头,用那双金黄色的眼睛望着她。那个眼神里没有悲伤,没有不甘,反而像是藏着一片清晨的阳光,明亮又温柔。

“我不想让你走。”苏念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
煤球用鼻尖碰了碰她的下巴。那一下轻轻的,痒痒的,像在说——我知道。

然后它从她怀里挣扎着跳下地,动作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轻快。它走到槐树根部的白花丛边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路灯的光从它身后照过来,把它黑色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。那个画面好看得像一张被精心构图过的照片。

苏念没有去追它。她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靠追就能追回来的。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写好了期限,就像那个雨夜,如果她晚一分钟走出公司,如果公交车早一分钟到站,她就不会听见那声快要散掉的猫叫。她遇见了,拥有了,现在到了她把借来的幸运还回去的时候。

煤球走进了那丛白花里。它的身体一点一点变淡,从浓墨一样的黑色变成深灰,再从深灰变成浅灰,最后融进那些半透明的花瓣中间,像一滴墨落进一杯清水里,悄无声息地化开了。一阵夜风吹过来,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起来,飞向夜空,越飞越高,越飞越远,最后变成了天上的几颗星星,那颗歪歪扭扭的,最亮。

苏念在那棵槐树下坐到了半夜,直到小区里的路灯都熄了一半,她才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尘。她没有哭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怀里,忽然笑了一下,轻声说了一句:“早啊,煤球。”

她知道明天清晨的第一缕光照进窗户的时候,枕头上不会再有一双金色的眼睛看向她。但她更知道,从今往后的每一个清晨,每一个黄昏,每一次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,都会有一小片夜色般温柔的绒毛,贴在她的心口上,带着一丝微弱的、却不曾停歇的心跳。

那个雨夜她以为自己救了一只猫。事实上,是老天派了一只煤球一样的黑猫来救她。而现在,这只猫踩着星星铺成的路,回天上去了。

她没有换大房子,也没有买猫爬架。她只是每天早晨醒来的时候,都会对着空空的枕头说一句——早啊,煤球。然后起身,拉开窗帘,让光充满整个房间。

因为那个会抖耳朵的小家伙用十个月的时间教会了她一件事:活着,就是不断地和清晨说早安。哪怕那个清晨里,只剩你一个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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