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整整一夜,到天亮还没有停的意思。
苏念蹲在废弃电话亭里,把书包抱在胸前,听着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铁皮顶上。她已经在这个电话亭里躲了三个小时,身上的校服湿透了,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。脚边那盆被她用外套裹住的栀子花倒是安然无恙,几朵白色的花苞在湿冷的空气里微微颤动,像是在呼吸。
她不知道那些人追到哪里了。昨晚从城西的实验室跑出来以后,她一口气跑了四公里,翻过两道围墙,穿过一片拆迁工地,最后躲进了这条老巷子。巷子尽头有部早就没人用的投币电话,电话亭的玻璃门还勉强能关上,成了她临时的避难所。
手机在逃跑的时候摔碎了。她摸遍口袋,只找到两枚硬币,一枚一块,一枚五毛。
苏念把额头抵在膝盖上,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。她的右手腕内侧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标记,像是某种植物的纹路,此刻正隐隐发烫。这是那些人给她打上的编号,也是他们追踪她的唯一凭据。
从她有记忆开始,就生活在那个被称为“花房”的地方。那里有白色的墙壁、白色的灯光、穿着白色衣服的人。他们说她是特别的,说她体内融合了某种植物的基因序列,说她是“觉醒体”里最成功的一例。他们叫她“三十二号”。
但苏念给自己取了名字。苏念,思念的念。她不知道自己该思念谁,只是觉得这个字很好听,像是某种温柔的东西,和那些冰冷的编号不一样。
三天前,“花房”来了一个新研究员。那个年轻的女人在给她做例行检查时,趁其他人不注意,往她手心里塞了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着:“他们要销毁你。三天后,西侧走廊的电子锁会失效七分钟。”
苏念不认识那个女人,甚至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。但她记得那个女人的眼神,那是一种看人而不是看实验品的眼神。
于是她逃了。
在跑出西侧走廊的最后一刻,她顺手带走了实验台上那盆栀子花。那是“花房”里唯一的植物样本,据说和她体内的基因序列同源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走它,也许只是觉得,那盆花和她一样,都是被关起来的东西。
雨声渐渐小了。
苏念抬起头,透过模糊的玻璃门往外看。巷子口空无一人,老旧的居民楼在雨雾中显得灰蒙蒙的,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。她稍微松了口气,正准备站起来活动一下僵硬的腿,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,而是至少三个人,沉稳而整齐,正在从巷子的另一端靠近。苏念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。她猛地缩回电话亭,把身体蜷成最小的一团,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“这片区域昨天有人看到可疑人员。”一个男人的声音,低沉而冷静,像是在汇报什么。
“分头搜,这一带的巷子四通八达,她跑不远。”另一个声音回答。
苏念闭上眼睛,右手腕的标记烫得像要烧穿皮肤。她知道那些人身上带着探测器,一定范围内能感应到标记的位置。她躲不了了。
就在脚步声距离电话亭不到十米的时候,巷子另一端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,紧接着是一个女孩清脆而响亮的叫喊。
“你们干什么的?在我家楼下转悠什么?”

苏念愣住了。
那脚步声和说话声都在快速靠近,一个穿着宽大校服、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,手里撑着一把红色的伞,另一只手还拎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几个包子和两杯豆浆。她看起来和苏念差不多大,十六七岁的样子,脸上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表情,就像是这个地方本来就该归她管。
那三个男人显然也没料到会突然冒出一个人来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我们是物业检修的。”领头的男人面不改色地说。
“检修?”高马尾女孩把伞往肩上一扛,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,“我家在这儿住了十二年,从来没见过什么物业检修。你们工牌呢?制服呢?大下雨天的三个人空手来检修,检修空气啊?”
她说话又快又冲,像连珠炮一样,把那三个男人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苏念透过电话亭的缝隙看着这一幕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她不明白这个女孩为什么要突然出现,为什么要拦着那些人,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错过这个机会。
她轻轻推开电话亭的门,抱起栀子花,猫着腰往相反的方向挪动。
然而就在她即将拐进另一条小巷的时候,那个高马尾女孩的目光忽然扫了过来,和苏念对视了不到一秒。
那双眼睛很亮,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机灵劲儿。苏念以为她会喊出来,会暴露自己的位置,但那个女孩只是眨了眨眼,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头,继续对着那三个男人输出。
“我跟你们说啊,这一带最近老有陌生人晃来晃去,我早就想报警了。你们最好真的是物业的,不然我现在就打110。”
苏念没有犹豫,转身就跑。
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,直到彻底听不见那些人的声音,才在一栋待拆迁的老楼里找了个角落停下来。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怀里的栀子花被晃得掉了两片叶子,但花苞还在,顽强地支棱着。
雨停了。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,透出一点微弱的日光。
苏念靠在斑驳的墙壁上,浑身都在发抖。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,没有钱,没有任何证件,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。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是一片巨大的未知,“花房”里那些人从来没教过她怎么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。
她只知道跑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楼梯间传来脚步声。苏念瞬间绷紧了身体,但那脚步声很轻,只有一个人,而且走得慢悠悠的,偶尔还停顿一下,像是走走停停在找什么东西。
然后那个高马尾女孩就出现在了她面前。
雨已经停了,红伞收起来了,被当成棍子一样扛在肩上。女孩一手拎着塑料袋,一手叉着腰,歪着头看着缩在角落里的苏念,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菜市场挑到了满意的菜。
“我就说嘛,你肯定跑不远。”她说着蹲下身来,把塑料袋放在地上,从里面掏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递过去,“菜肉的,吃不吃?”
苏念没动。她警惕地看着面前的女孩,像一只受了惊的猫,随时准备再跑。
“别那么紧张。”女孩把包子往前递了递,“我叫江禾,住前面那栋楼。刚才那三个人往城西方向追了,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,你放心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苏念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江禾歪着头想了想,然后咧嘴一笑,露出一颗小虎牙:“因为我觉得你很酷啊。大半夜抱着一盆花跑路,这画面也太有故事感了吧。”
这是什么奇怪的理由。
苏念不知道该说什么,但她的肚子替她说了。咕噜一声,响得整个楼道都听得见。
江禾笑得更开心了,直接把包子塞到苏念手里:“吃吧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我还带了豆浆,不过是两杯,本来是给我同桌带的,但她今天请假,便宜你了。”
苏念看着手里的包子,犹豫了两秒,然后低头咬了一口。面皮松软,肉馅咸香,油脂混着葱花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。她从来没有吃过这种东西,“花房”里的食物都是营养配给,没有味道,没有温度,只是维持生命体征的燃料。
她开始大口大口地吃,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,混在包子上,咸上加咸。
江禾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蹲在旁边,把豆浆插上吸管放在苏念脚边。等苏念吃完一个包子,她又递过来一个,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无数次。
“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江禾问。
苏念摇了摇头。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跑,却从来没想过跑出来之后要做什么。
“那先去我家吧。”江禾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用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说,“你这身衣服湿透了,再不换会感冒的。而且你手上那个东西,”她指了指苏念右手腕内侧的标记,“是不是能被追踪?我家有锡箔纸,先帮你裹上。”
苏念猛地抬起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江禾耸了耸肩,“你刚才躲在电话亭里,那些人明明没看见你,却径直往那个方向走,说明他们有某种定位手段。再加上你手腕上这个一看就不正常的标记,稍微推理一下就能猜到啊。”
苏念沉默了一会儿,低声说:“你收留我会有危险的。那些人不简单,他们有背景,有资源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“哇,这么厉害的吗?”江禾眼睛亮了一下,然后嬉皮笑脸地说,“那正好,我从小到大还没遇到过什么大事呢,刺激。”
苏念觉得这个女孩简直不可理喻。但她看着江禾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松动了一下。那是一种她从没体验过的感觉,像是坚硬的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缝,底下有温暖的水流涌上来。
“走吧。”江禾伸手拉起苏念,顺手把那盆栀子花也抱了起来,“你这盆花不错,放我窗台上肯定好看。”
苏念没有拒绝。或者说,她已经没有力气拒绝了。
江禾的家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顶层,两室一厅,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半盘没下完的象棋,电视机旁边的墙上贴满了各种奖状,都是江禾的名字,从小学到高中,什么竞赛都有。阳台上养了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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